西寧的夏:一杯晾涼的老酸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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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湟水河順著城根緩緩淌著,河水清透見底,能清清楚楚看見河底青灰的圓潤石頭,幾尾小魚貼著石縫慢悠悠地游。兩岸栽滿經年老柳,柔長的枝條垂落水面,風過處掃起細碎漣漪。整座城的日子,都跟著河水不急不緩地向東漫去。西寧的夏,也就隨著湟水河的光影徐徐拉開了帷幕。
關內一入七月,天地間便是化不開的暑氣,柏油路晒得發軟,走兩步便滿身黏汗,風扇搖出來的風都帶著滾燙的熱意。可這海拔兩千多米的高原城,自有一番旁人求不來的舒坦。西寧的夏,用互助話講,叫“搖三慢五”,得到八月份!日頭懸在藍天之上,亮堂堂地鋪洒下來,光線通透得能看清遠處南山每一道褶皺,可只要湟水河的風掠過肩頭,身上瞬間便漫開一層清潤的涼意。西寧人是極少穿短袖的,薄長袖、針織開衫四季不離身。正午日頭再烈,樹蔭底下依舊陰涼﹔清晨破曉和傍晚落日沉山時,山風裹著雪水的寒氣,不搭一件薄衫,胳膊上很快便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行人都會下意識地攏緊衣襟。高原的天也孩子氣,前一刻還晴空萬裡,轉瞬便落下豆大的雨點,砸在柳葉上噼啪作響,雨珠子順著葉脈滾落,在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小的泥窩。過路人不急不慌,閃進街邊鋪面的檐下,彼此遞一個無奈又了然的笑,等著這陣急雨過去——用不了一炷香的工夫,太陽又從雲縫裡鑽出來,把濕漉漉的青石板晒得冒起淡淡白煙,空氣裡漫開一股泥土被雨水激發的清腥氣,混著柳葉的澀香,倒比先前的晴日更多幾分鮮活。
可西寧的夏終歸是來了。我感覺它恍若一碗擱在木檐下、風裡慢慢晾涼的老酸奶。你看,那戴著蓋頭、面容粉紅的撒拉族阿娘,揭開盛著老酸奶的木桶蓋子,厚墩墩的奶皮子輕輕晃動,泛著溫潤的乳光。木勺舀起凝實的酸奶入碗,淋一勺自家釀的土蜂蜜,再點一小勺本地壓榨的菜籽油,遞過來,嗓音溫軟得像化開的蜜:“拌上菜籽油嘗,香得鑽鼻子。”粗陶碗沿凝著一圈乳白的奶漬,薄潤的菜籽油與淺黃的蜂蜜在乳面上輕輕暈開,清淡平和。小勺揭起表皮,底下凝實的乳質綿柔厚重,一口一口慢慢抿,甜味底下才透出一縷悠長的奶香,細細滑入腹中,清甜混著淡油香,把夏日薄薄的燥意一並帶走了,涼涼爽爽,渾身的筋骨都鬆快下來。這碗酸奶端在手裡,碗壁被高原的日頭晒出微微的暖,裡頭卻是沁涼的,一口下去,像把整個夏天的分寸都含在了舌尖——不急不躁,不多不少。那股溫潤沉進心底,像高原長年不散的柔光,不刺眼,卻時時刻刻裹著人,讓人心安。
西寧的夏又像釅釅的熬茶。麒麟公園的大榆樹下,常年擺著幾張磨得發亮的舊木桌,桌面的木紋裡滲著經年的茶漬,深褐的印子一圈疊著一圈,像樹的年輪。晨起,遛彎的老人拎著銅壺、揣著磚茶,提著馬扎圍爐煮茶,開始了一天的諞閑傳。滾沸的茶水傾進粗瓷碗,淡白的茶煙順著晨風緩緩散開,流水潺潺,混著鄰裡間有一搭沒一搭的閑談,一天的光陰就這麼不緊不慢地起了頭。當日頭爬到中天,正午陽光晃得人瞇眼,沿河的熬茶攤反倒更熱鬧了,老漢們根本沒把這火辣辣的日頭當回事。三三兩兩圍坐,手裡搖著邊角卷了毛的蒲扇,黃銅水壺架在炭火上,壺嘴嗤嗤冒著白汽。磚茶混著粗鹽、幾片生姜、幾粒花椒同煮,茶水咕嘟翻滾,清苦微咸的茶香彌漫在空氣裡。抿一口,醇厚的滋味在舌尖緩緩舒展開來,熱茶入喉,反倒激出一層薄汗,風一吹,透心的涼。茶攤上有人講起今早的菜價,有人說孫子期末考了第幾名,話題散漫隨性,像茶水面上浮著的碎姜末,東一粒西一粒,卻都是日子本來的味道,朴素而真實。
西寧的夏在百姓的煙火裡。東方剛剛洇開淺淡的魚肚白,早市街巷裡的攤販便陸續支起了攤子。賣羊腸面的老馬守著鐵皮大鍋,柴火在鍋底靜靜燃著,羊骨、羊腸、雜碎熬了整整一夜,湯汁濃稠雪白,鮮醇的香氣順著窄巷飄出老遠。吃面的多是早起務工和晨練的本地人,不愛坐凳,蹲在石階上,雙手端一隻闊口的粗瓷海碗埋頭扒面,滾燙的羊湯順著下頜滑落也懶得去擦,咽下一大口,隨口嘆一句:“滿腹!”兩個字,道盡了高原人直白朴素的歡喜與滿足。角落裡還有農戶擺筐售賣自種的軟梨、新摘的野菜、剛碾的青稞麥穗,軟梨皮薄肉細,咬一口汁水橫流,酸甜的涼意直沁牙根,整個人都精神了。饃饃鋪的鏊子滋滋作響,金黃油潤的狗澆尿餅在慢火中烙制,胡麻油獨有的醇厚香氣飄滿長街,過路的行人總會駐足片刻,閉著眼深深吸一口氣,靜靜地吸納這質朴的煙火氣。穿藏袍的姑娘蹲在攤前,藏語漢話交替著和老板議價,清亮的笑聲驚飛了檐下棲息的麻雀,扑棱棱飛向澄澈的藍天,翅膀在陽光下閃了兩閃便不見了。茶氣、油香、人聲閑談交織在一起,喧鬧卻不浮躁,整條街巷裹在溫軟的煙火氣裡,靜靜耗完一整個綿長的晌午。早市的熱鬧到十點多便漸漸散了,攤主們收拾家當,街面重歸安靜,隻留下地上的幾片菜葉和空氣裡若有若無的油香,算作方才那場喧騰的注腳。
日頭漸漸向西斜去,天色慢慢沉成淺灰,老巷道裡漫開了牛羊肉醇厚的香氣。街邊烤肉架支起炭火,鐵簽串好的肉條慢烤出油,老板翻轉簽子,熱油滴落在通紅的炭上,炸開細碎而持續的噼啪聲,火星子濺起來又暗下去,像在夜色裡開了一瞬即逝的花。年輕男女依舊裹著長袖圍坐矮桌,一盤炕鍋羊排端上桌,鍋底的土豆煎得金黃,邊角微微焦脆,羊排燉至酥爛,輕輕一扯便能脫骨,孜然和辣椒面的香氣裹在肉裡,直往鼻子裡鑽。推杯換盞間,啤酒瓶碰出清脆的聲響,談笑聲被晚風裹著四散開去。鄰家小院裡,男女老少七八口圍坐在一位白發大爺跟前。小圓桌上擺一壺青稞酒,放一大盤剛出鍋的手抓羊肉,肉塊切得大而齊整,拿在手裡沉甸甸的,軟嫩香醇。老人抓起一塊,蘸上椒鹽,放入口中,瞇著眼慢慢嚼,又咂一口酒,慢悠悠地講起年輕時上山偶遇野物的舊事,語氣平淡,並不刻意渲染驚險。身側的小孫娃支著耳朵,眼睛睜得溜圓,一邊為故事裡的山野感到懼怕,一邊又忍不住盯著烤架上的肉咽口水。肉香、酒香、說笑聲纏在一起,把夜裡漸起的山風烘得柔和,再涼的晚風落到這院子裡,也失了刺骨的寒意。
真正讓西寧的夏叫人久久無法釋懷的,從來不是近郊雄奇的山景、遠近聞名的古寺金頂,而是散落在街巷縫隙裡那些淡而綿長的人情暖意。
巷口窄小的裁縫鋪裡,回族阿娘踩著老式縫紉機,銀針細密地穿梭,為前來的藏族阿媽修整藏袍,盤扣、衣擺、腰帶一一打理妥帖。縫紉機發出均勻的“噠噠”聲,像一隻不知疲倦的啄木鳥在敲著木頭,節奏安穩。二人不需多言,一個遞布料,一個接針線,眉眼間流轉的全是無需言說的和善。這場景日日可見,像湟水河的水,不聲不響,卻從不斷流。
湟水河灘平整的青石上,半大的少年赤足踏入淺灘摸魚,冰涼的河水濺在放羊姑娘藏青的裙角上。姑娘嘴上低聲嗔怪,話音未落自己先彎眼笑開了。少年隨手遞去一尾小魚,銀白的鱗在午后的陽光下閃了閃。二人並肩蹲坐在石上,靜靜地望著東流的河水。那尾小魚在姑娘掌心裡扑騰了兩下,擺了擺尾巴,被她輕輕放回水中,倏忽不見,隻留下一圈淡淡的漣漪慢慢向外蕩開,最終也散了。
莫家街夜市的拐角,賣甜醅的白發老漢守著木桶,桶身上貼著褪了色的紅紙,紙上“甜醅”二字已經模糊得幾乎認不出。他舀了滿滿一碗甜醅,遞給路燈下流浪的歌者,分文不取。老漢手背布滿褐斑,指節粗大,遞碗時卻穩穩當當,碗裡的湯汁一滴都沒洒出來。歌者捧過瓷碗,喝了兩口,清甜的湯汁潤過嗓子,便清清喉嚨,漫起本地口口相傳的“花兒”。老漢坐在木桶旁閉著眼聽,手裡的蒲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著,嘴角慢慢彎起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處。清淺的歌聲隨風遠游,掠過塔爾寺鎏金的屋頂,穿過連片的青稞田,一路往祁連山終年覆雪的峰頂飄去。
城市燈火次第黯淡下來。夜深之后,城郊浪山的草原上散落著星星點點的帳篷燈火,遠遠望去,像是天上的星子不小心落了幾顆在草地裡。營地中央燃起篝火,木柴靜靜燃燒,橙紅的火光把周圍人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光影在人臉上跳躍。藏族阿佳散開烏黑的長發,圍著火堆跳起鍋庄,裙擺旋開如盛放的花。小伙子們也甩開寬大的藏袍,隨舞步旋開,腳步踏在草地上發出悶實而有節奏的聲響,像滾滾的流雲漫過草地。一旁漢族大爺攬著孫娃坐在羊毛氈上,抬手指向漫天璀璨的銀河,慢聲講著祖輩傳下的古老傳說。孩童仰起小臉,眼底盛滿了星光,比天幕上任何一顆星辰都透亮鮮活。火光映著各色面孔——藏族的、回族的、漢族的、撒拉族的——不同的輪廓在跳動的光影裡融成一色,誰也分不清誰。
山間長風緩緩過境,風裡裹著田間青稞清淡的香氣、帳篷裡酥油溫潤的味道,還有篝火旁各族同胞閑談說笑的暖意。這獨屬於高原小城的氣息,是西寧刻入骨血的夏日本味。它比山間終年不息的清風更耐人細品,比終年不化的雪山更牽人心神。靜下心慢慢琢磨便懂了:世間萬千山水盛景,看久了終會淡去,眉眼間不再起波瀾﹔而最動人、最長久留存心底的,從來不是雕琢過的風光,而是扎根在這片高原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踏實度日的尋常百姓,心底那一縷寒暑不涼的、溫軟的善意。
晚風再次掠過湟水河,捎來酸奶與胡麻油淡淡的香氣,穿過老城縱橫交錯的街巷,拂過郊外連片的青稞地,遙遙奔向連綿的雪山。西寧的夏短促而匆匆,可藏在煙火褶皺裡的那些細碎溫柔,會妥帖地存放在每一個在此生活、短暫停留之人的心底,年年回想,依舊綿長。(作者為青海省副省長、省政府黨組成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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