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尕日塘秦刻石: 大一統的歷史印記

青海日報記者 辛元戎
2026年08月14日08:57 | 來源:青海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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尕日塘秦刻石。侯光良供圖
科考隊發現尕日塘石刻。侯光良供圖

2025年6月,青海黃河源的一面石刻點燃了史學界、考古學界乃至全社會的關注熱情。它就是果洛藏族自治州瑪多縣的尕日塘秦刻石。

今年初夏季節,青海日報採訪組一行驅車數百公裡,來到瑪多縣,探尋這面我國目前已知惟一存於原址且海拔最高的秦代刻石。

“皇帝/使五/大夫臣□/將方□/採樂□/陯翳以/卅七年三月/己卯車到/此翳□/前□可/□百五十/裡”。

扎陵湖北岸,簌簌雪花,扑打石壁,三十七個篆字隨形就勢,布於石面。它記述了秦始皇三十七年(公元前 210年),秦始皇派遣五大夫翳及方士,駕車到昆侖山採集長生不老藥之事。

秦王朝派人前往昆侖腳下、黃河源頭並勒石為銘,從未見諸史籍。之前,史書上對中央王朝力量進入青海的最早記錄,集中在青海東北部的河湟谷地與環青海湖地區。

秦刻石上,“車到此”三字重若千鈞。這意味著,2200多年前,一條貫通中原與高原的交通動脈,已在凍土上跳動——秦五大夫翳的“採藥昆侖”,比霍去病修筑西平亭(在今西寧市地界)早80多年,比趙充國屯田河湟早150多年,比王莽設立西海郡早200多年。不僅如此,還印証早在秦朝,中央政府的影響力就已推進到了青藏高原腹地,抵達超高海拔的黃河源區,這不可謂不是一個奇跡,不可謂不是一個驚喜。

黃河源區,寒風呼嘯。端詳秦刻石,它為高原與中原的交往交流交融,寫下了嶄新注腳﹔品讀篆文,體會自古以來中華各民族的相依相連,感悟追求大一統的精神在這片土地上的千年傳承。

文化認同與國家意志同步抵達青藏高原腹地

“秦王掃六合,虎視何雄哉。”

公元前221年,秦始皇掃平六國,建立了中國歷史上首個中央集權的、統一的封建王朝。此后,秦始皇開始巡視天下,所到之處,紀功宣德,留下了多處刻石。歷經兩千多年風雨,這些刻石大多湮滅,有的隻剩下殘塊保留在博物館中。

與它們不同,位於青海黃河源頭的尕日塘秦刻石,是五大夫翳奉始皇帝之命採藥昆侖的“工作留痕”。短短37個字,透露出明確信息:實現大一統的秦朝,打通了后世唐蕃古道的關鍵環節,其影響力已然抵達超高海拔的青藏高原腹地。

“書同文,車同軌”是大一統的重要標志。

瑪多縣扎陵湖鄉第四牧業社牧民多杰南杰記得,18歲時,他在自家草場上發現了一面刻著“花草和動物”的石壁。40年后,來自全國各地的專家,在石壁前圍了個嚴嚴實實,他們把上面的“圖案”叫作“秦小篆”,說這是古代皇帝派來的官員刻下的漢字。

2200多年前,實現大一統的秦朝,利用國家力量規范漢字,形成了秦小篆,結束了長期以來“文字異形”的局面,這不僅促進了政令暢達、經濟交流和文化認同,更對后世中華文化的綿延不絕、中華民族強大凝聚力的形成,產生了深遠影響。

尕日塘秦刻石上古朴工整的小篆,是“書同文”在青藏高原最古老的實物見証。刻石以“皇帝”二字鄭重開篇,還鐫刻著官職名稱和官員名字,確鑿無疑地表明“採藥昆侖”是秦王朝的政府行為。“車到此”的字樣表明,在經歷全國范圍“車同軌”的標准化后,五大夫翳等人從咸陽出發,車行千裡,抵達了高原腹地黃河源區。“車同軌”既是道路的貫通,也是政令落地與物流暢通的保障。

河北師范大學國際岩畫斷代中心主任湯惠生從事青藏高原考古發掘工作多年,談起秦刻石,他難掩激動:“尕日塘秦刻石見証了‘書同文’在高原落地,是秦文字標准化在青藏高原的首次實物証明,體現了文化認同與國家意志同步抵達青藏高原腹地。”

五大夫翳採藥昆侖的行動並未見諸史料。這一年,秦始皇駕崩,遺詔被篡改,秦帝國的走向發生了歷史性轉折。在這樣的亂局中,五大夫翳等人能否順利返回咸陽?如果回到了咸陽,會被怎樣對待?這些都給后人留下了豐富的想象空間。

五大夫翳一行不辱使命,以車輪丈量秦都與河源的距離,體現了中華民族雄健豪邁、不懼艱險、開拓進取的精神﹔石刻歷經風雨,刻下文明交融的序章,雄辯地印証了一個事實:2200多年前,青藏高原就與祖國內地密不可分。

正如青海省委書記吳曉軍指出的那樣:“秦刻石是中華民族多元一體,各族人民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共同團結奮斗、共同繁榮發展的歷史印証。可以說,一石刻千古,昆侖聚同心,江山萬裡鑄中華!”

秦代“東到大海、西抵河源”的大地坐標

在秦代,青海是羌人生活的地方。專家認為,五大夫翳一行採藥昆侖,得到了當地羌人的相助。

歷史上,青海與中央王朝的交往交流由來已久。

《詩經·商頌》中有這樣的句子:“昔有成湯,自彼氐羌,莫敢不來享,莫敢不來王”,說明早在商朝建立之初,氐羌等部族就前往王都拜謁。‌‌

商朝末年,紂王無道,周武王討伐。作為周人的盟友,羌人主動率領部族軍隊響應,奔赴牧野參與伐紂之戰,共同推翻了商朝統治。

羌與秦地域相連,兩者的文化交融更深更廣。秦孝公時,西羌以“臣邦”的形式臣屬於秦。秦始皇吞並六國后,這種關系得以延續。那個時候,從河湟谷地一直到河首(黃河源區)都是羌人的活動區域。因此可以推斷,秦五大夫翳採藥昆侖,在向導、翻譯和后勤補給等方面得到了羌人的大力支持與幫助,從而順利抵達了黃河源地區。

對於秦朝的疆域,《漢書》上記載“西不過臨洮”。但比之更早的《史記》卻記載,秦朝“地東至海暨朝鮮,西至臨洮、羌中,南至北向戶,北據河為塞,並陰山至遼東”。青海為西羌古地,秦漢時期被稱為“羌中”。尕日塘秦刻石的發現,與司馬遷關於秦朝疆域“西至臨洮、羌中”的觀點,形成了呼應。

尕日塘秦刻石並非孤立的存在,就像有學者提示的那樣,它與秦朝最為重要的地標建筑存在著神奇的關聯——從地圖上看,尕日塘秦刻石向東與秦始皇陵、洛陽城、秦東門(今連雲港)精准地連成了東西向的“一”字,從黃河源頭延續到了黃海邊﹔而秦朝的“國防高速公路”——秦直道則形成了南北向的“一”字。兩者交叉,在秦朝的遼闊疆域上呈現出壯麗的規劃性景象,讓人嘆為觀止。

四川大學教授霍巍認為:“秦始皇‘皇帝使’的出行,是中原中央王朝對邊疆地區直接開展的具有政治意義的重大活動,從一個側面反映出秦漢統一多民族國家形成過程中,中央對邊地的有效掌控,對於我們重新理解中華文明多元一體的形成過程以及多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宏大國家敘事,都提供了新的考古實証。”

數千年來,昆侖、河源始終是中國人向往並不斷探尋的精神家園。尕日塘秦刻石証明,至少在秦朝,地處青藏高原的昆侖山系、黃河源頭就已經被視為中華民族的神聖空間,中國人歷經千難萬險,探尋母親河源頭的腳步就已經抵達了黃河源區。青海,是中華文明的重要發祥地之一,是中華民族精神家園的重要組成部分。

兩千年來高原上的“大一統”印痕

“水尚知歸,吾雖塞表小國,而獨無所歸乎?”

公元423年,吐谷渾國主阿柴登上西傾山,眺望遠方。當他得知眼前的白龍江最終匯入長江、東奔大海時,發出了這樣的感慨。吐谷渾是一個疆域佔據了青海大部,並擴展到今甘肅、新疆等地的地方政權。史書記載,當時“阿柴兼並氐羌,地方數千裡,號為強國”。即便如此,如同河流匯入長江、奔向大海,阿柴仍然對歸附中原王朝,實現“大一統”有著深切的渴望。此后,阿柴派遣使者到南朝劉宋貢獻方物通好,被宋少帝封為安西將軍、沙州刺史、澆河公。

秦刻石上,“車到此”三字格外醒目,轔轔車聲回蕩在高原歷史的天空。千百年來,基於對中原王朝發自內心的認同、對“大一統”的深深向往,無數高原有識之士與中央王朝相向而行,在青海上演了一幕幕“合為一家”的壯闊篇章。

讓我們以秦五大夫翳“採藥昆侖”為時間基點,盤點高原上的一些歷史事件。

200多年后,王莽在青海湖畔設立西海郡,實現了“四海一統”。這是中原王朝首次將環湖地區納入統一國家的郡縣體系,為以后歷代治理西陲奠定了堅實基礎。矗立青海湖畔2000多年的虎符石匱見証了這一歷史事件。

820多年后,即大業五年(公元609年),隋煬帝西巡,親率大軍收復青海大片土地,設立西海、河源等四郡,並置馬牧於青海湖,“以求龍種”。

860多年后,文成公主和親的車隊抵達柏海。公元641年,禮部尚書、江夏郡王李道宗持節護送文成公主赴吐蕃和親。鬆贊干布在今瑪多境內的柏海之畔迎親,對李道宗“執子婿之禮甚恭”。從此,漢藏合為一家,在文化、經濟等方面廣泛交流,寫下了千古佳話。

1460多年后,另一支車隊駛過青海高原。公元1244年,年逾六旬的薩迦班智達從拉薩出發,路過青海,前往涼州與蒙古汗國宗王闊端和談。涼州會盟成為西藏納入中國版圖的標志性事件,為實現大一統及中華民族多元一體格局的形成提供了歷史典范。

2100多年后,又一隊車馬抵達果洛——新中國成立后,中共中央西北局根據中央指示精神,組建中共果洛工委和果洛工作團。當時的果洛地區生產方式原始落后,人民生活極其困難。1952年7月,馬萬裡、扎喜旺徐率領果洛工委、果洛工作團騎馬住帳房、爬冰臥雪、三渡黃河,克服高寒缺氧,在極為艱難的條件下積極開展工作。1954年元旦,青海省果洛藏族自治區政府宣告成立,實現了果洛草原歷史上首次建政,從此走上了社會主義的康庄大道。

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中華民族優秀兒女從祖國各地匯聚青藏高原,筑公路鐵路,建機場跑道,青藏公路、青藏鐵路從西寧出發,越昆侖、跨江河、翻草原,到達拉薩,直抵喜馬拉雅山下,譜寫了一曲曲驚天動地的時代壯歌。1954年,慕生忠將軍率領筑路大軍,用7個月零4天時間,修通了青藏公路格爾木至拉薩段,把西藏和祖國內地緊緊聯系在一起。2006年,青藏鐵路全線貫通,巨龍的轟鳴喚醒了亙古沉寂的世界屋脊,結束了西藏不通鐵路的歷史,為鞏固邊疆穩定與民族團結發揮了重大作用。

秦朝實行書同文、車同軌、量同衡、行同倫,開啟了中國統一的多民族國家的發展歷程。歷代王朝對青藏高原實施管轄、治理與經營,不斷夯實與高原的聯結。高原各族兒女始終心向中原、維護國家統一、認同中華文化,這種跨越時空和地域的文化認同、家國情懷,是實現國家大一統的重要根基。

刻石不言,以篆字訴說千年過往﹔昆侖不語,以巍峨見証時代新篇。千百年來,高原與中原交往交流交融,各民族相依相連的故事始終在世界屋脊上綿延續寫。

(責編:況玉、楊啟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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