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青海省海南藏族自治州貴南縣森多鎮完秀村，黃沙頭的風比別處更烈。這裡是木格灘沙化帶的最前沿，流動沙丘曾一年向前推進十幾米。牧民的帳篷，是被黃沙追著往后退的。

在這片灰黃與蒼茫裡，有個駝背的身影，晒得黝黑，扛著一卷鐵絲網，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沙丘腹地走。他叫才讓夸，一名土生土長的藏族牧民，也是貴南縣自然資源局特聘的沙區專職治沙管護員。從村主任到治沙人，他用大半輩子守著這片沙，把余生都種進了黃土與黃沙之間。

完秀村緊挨著黃沙頭核心沙源。早些年，風一刮，門推不開，鍋裡碗裡全是沙。2017年，才讓夸當選完秀村村主任。這個沒多少文化的藏族漢子心裡門兒清：草場沒了，牛羊就沒吃的，子孫后代就沒地方住。

架設生態防護鐵絲網。受訪者供圖

他沒有喊口號，卷起袖子就往沙窩子裡鑽。三年時間，他踏遍了全村所有沙丘，一腳一坑地實地踏查，把沙化草場面積、流動沙丘分布一筆一筆記在破舊的筆記本上，硬是摸清了本村沙化的“家底”。為了學技術，他跑到黃沙頭治沙示范基地，跟老技術員學高寒沙地造林、草方格固沙。春天治沙黃金期，他帶頭組織全村牧民集體上沙山，鋪草方格、栽檸條、種烏柳和沙蒿。萬畝沙地封沙育草的前期治理，他是第一個揮鍬的﹔沙丘減緩向人居草場推進的速度，是他和鄉親們用肩膀扛出來的。那三年，村裡生態惡化的勢頭扭住了，風沙小了，牧民心裡的慌也穩了。

2020年，才讓夸卸任村主任。按理說，一把年紀了該在家放牧、抱孫子。可貴南縣自然資源局舍不得他——熟地形、懂民情、會治沙，干脆特聘他當沙區專職生態管護員。這一干，就是沒日沒夜的堅守。

鋪設加固沙區防護圍欄。受訪者供圖

他管護的地方海拔超3200米，冬春大風像刀子，車開不進沙窩子，絕大多數活兒只能靠人扛。才讓夸從不叫苦，可心裡知道：圍欄是治沙的命根子，牛羊一進封育區，剛扎下根的幼苗全完了。村裡偏遠沙丘以前沒防護，他就自掏腰包買鐵絲網、立柱，一個人把沉重的建材背進交通閉塞的沙窩子，挖坑、深埋、夯實，硬是徒手搭起了一道道生態防護圍欄。大風雪一過，別人縮在屋裡，他第一時間全線巡線，修補破損、清理流沙、加固歪斜立柱﹔牧民轉場前，他挨個排查檢修，把牲畜擋在外頭。

光有人跑還不夠，沙區太大，盲區內火情、破壞發現不了。他又牽頭組織管護小隊，帶頭自籌資金買監控、搭彩鋼管護站。重點沙丘裝上了攝像頭，管護站點立起來了，巡護的人終於有個避風的地方。這一套“土辦法”，把完秀村沙區管護的短板一點點補齊了。

日常裡，他每天徒步穿行整片沙區：修草方格、補種耐寒沙生灌木、旱季測墒情澆水。碰到牛羊誤入封沙區，他不吼不罵，蹲下來撿塊石頭劃拉：“這苗跟咱家羊羔一樣，禁不住啃。沙進來，以后娃娃住哪？”靠著這股韌勁，他把“要我護沙”說成了“我要護沙”。現在一到集中治沙，村民都主動響應，完秀村擰成了一股全民守綠的繩。

草方格固沙。受訪者供圖

幾年干下來，才讓夸負責的片區管護成效年年居全縣前列。完秀村流動沙丘擴張被遏制住了，檸條、沙蒿、烏柳連片成活，沙塵暴少了，藏野狐、高原兔又回來了。

常年暴晒在高原紫外線下，才讓夸的臉黑得發亮，雙手全是厚繭，那是挖坑、栽苗、扛圍欄磨出來的。他文化不高，說不出大道理，隻認一個死理：“草原沒了，娃以后住哪？我就認這個死理，樹活了，人才能活。”

從1996年貴南全縣打響治沙攻堅戰，到如今黃沙頭筑起300多公裡綠色長城，森林覆蓋率從2.6%提升到19.24%。這場“綠進沙退”的巨變裡，有千千萬萬個像才讓夸這樣的普通人。他們不是什麼大人物，只是把青春、積蓄甚至晚年，都一鍬一鍬埋進沙裡的牧民。才讓夸用自掏的腰包、磨破的肩、踏爛的靴，在木格灘的風口上立住了一個藏族老阿爸的承諾。

青海貴南木格灘治沙區。人民網記者 甘海瓊攝

如今再去黃沙頭，風吹過草方格，沙沙作響。才讓夸又扛著工具往沙丘走去了。風把他的背影刮得晃了晃，慢慢融進那片正在變綠的黃沙裡。他說，只要還能動一天，就把這天、這沙、這綠，守到走不動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