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真的能變綠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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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狂風卷著黃沙,曾是柴達木盆地不少村庄揮之不去的記憶。作為全國八大沙漠之一的柴達木盆地沙漠,沙區沙化土地面積923.43萬公頃,佔青海省沙化土地面積的74.7%。可治理沙化土地面積152.86萬公頃,佔青海省可治理沙化土地面積的44.9%。治沙絕非一朝一夕的突擊工程,而是一場久久為功的生態持久戰。數十年來,一代又一代治沙人扎根高寒荒漠,靠馬拉人馱,邊試驗邊探索,在高寒沙地上與風沙較量,成功鎖邊增綠。
2024年至2025年,海西蒙古族藏族自治州累計爭取“三北”工程資金超20億元,實施子項目61個,治理沙化土地2.04萬公頃。治理模式從“分散治理”轉向“集中連片、規模推進”,治理區域聚焦柴達木盆地南緣、香日德河等重點沙區,治理技術從“傳統單一”轉向“科技賦能、復合治理”,工程建設從“重造林”轉向“造管並重、提質增效”,海西州“三北”工程建設實現質與量的雙重飛躍。
9月21日至23日,記者走進海西州沙化土地綜合治理區核心攻堅區的都蘭縣、烏蘭縣治沙一線,見証高原之上,無數人默默堅守,構筑守護家園的綠色防線。
一沙一寸皆耕耘
高原治沙,先固沙、后造林。沙鎖不住,栽多少樹都沒用。
為了阻擋風沙,一代代治沙人總結出草方格治沙的方法。利用草稈將沙漠劃分成1×1米或1.5×1.5米不等的方格,草稈的一部分埋進沙裡,一部分露出地面,從而達到降低風速,讓沙子不再到處跑的效果。目前普遍採用這種方式進行治理。先埋草方格,后續在草方格中種上樹,這是治沙工作中工程治沙和生物治沙主要的步驟。
在海西州都蘭縣察汗烏蘇河流域柴達木盆地荒漠化防治與生態修復項目現場,1666.67公頃高低起伏的沙丘上布滿草方格,草方格裡今年春天種下的樹苗已經成活,青楊的綠葉給這片沙漠丘陵帶來了綠色的生機。仔細看,梭梭樹也冒著青芽立在草方格的一角。
楊曉斌和工友兩人一組,一人拿水槍,一人扯水管,正在給樹苗澆水。
楊曉斌是夏日哈鎮河北村的村民,他指著眼前的大片區域,“小時候我們把這裡叫做沙窩,什麼都沒有,都是細沙,總在這裡玩。”楊曉斌回憶,小時候動不動就是風沙天,風一吹,路上都是沙子,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風沙天就漸漸少了。
今年3月,楊曉斌來到項目工地,從埋草方格到栽樹,他全程參與,“盡管這份工作太辛苦,但這是利於后代的事情,再辛苦都值得。”
察汗烏蘇河流域沙區地貌交錯復雜,沙丘鬆軟極易流動,一場大風便可推平修整好的沙地。區域地形高低起伏,大型機械無法進場,機械化治沙難以落地。
青海省海西公路橋梁工程有限公司察汗烏蘇河流域“三北”項目現場負責人袁振告訴記者,項目團隊曾多次試驗無人機吊運物料、輔助布障,但風沙頻繁,無人機載重、續航、穩定性均不達標,稍遇大風便晃動飄移,無法作業。幾番試驗碰壁后,1666.67公頃固沙工程只能完全依靠人工攻堅。數百萬個沙障點位,全部依靠工人蹲地作業、人工壓實對齊,一點點筑牢防沙底線。
埋好草方格只是第一步,草方格內種樹才是后續治沙見效的根本。該項目選用的喬木樹種為青楊,所用的插杆規格是1.5米左右,在栽種時需埋根1米左右。為了保証成活率,20台水車每日往返於取水點,澆水採用高壓水槍一棵樹一棵樹的澆灌,每棵樹平均需要3-5分鐘左右。
后期企業申請引用附近河道的水,自費修建四級引水系統,累計鋪設輸水主管8000余米,輸水支管54000余米。用水的難度降低了,但澆水依然需要一棵樹一棵樹的澆灌。整個項目區第一輪澆水用了3個月時間。
袁振說用工高峰每天有600多人,日復一日不辭辛苦的堅持換來了95%的苗木成活率,創下都蘭縣治沙工作的新記錄。
一草一木皆科學
固沙是基礎,選對樹種、適配立地,才是苗木成活的根本。
柴達木沙地土壤貧瘠、氣候極端,沒有通用萬能樹種,每一株成活的苗木,都源於科學篩選、精准適配和常年管護,容不得半點粗放。
姜登偉是都蘭縣“三北”六期沙化土地治理項目技術總指導,項目前期就跑遍了項目地,將察汗烏蘇河流域治理區域的地形劃分沙漠丘陵、平緩沙坡、沙漠沼澤、鹽鹼山體四種類型。
同時也摸清了14種本地原生灌木生長特性,借鑒青海烏蘭、甘肅民勤等地先進經驗,摒棄照搬外地苗木的粗放模式,經多輪論証比對,最終確定梭梭、白刺、檸條、花棒、青楊五大適生樹種,實行分區分類、因地配種。
干旱沙坡栽植耐旱灌木,濕潤地塊適度栽植喬木,鹽鹼地塊保留原生植被,堅決杜絕“一刀切”造林。
“高原造林窗口期極短、容錯率極低。每年僅4月初至6月中旬適宜造林,梭梭、白刺省外調運苗木必須在發芽前栽植,一旦冒芽成活率大幅驟降﹔本地青楊還需在河道假植半月以上,待根芽萌發才能下地栽種。”姜登偉說項目全程搶抓黃金工期、嚴控栽植標准。
為了提高成活率,大家想盡了辦法。
在都蘭香日德河流域柴達木盆地荒漠化防治與生態保護修復項目標段二的現場,906.53公頃灌木造林區內被草方格和逐漸有了長勢的灌木叢佔領,中鐵二十三局集團有限公司農林生態分公司青海都蘭項目經理部工程技術部負責人荊海洋指出了一個門道。
“我們栽植樹種不會將它放置在正中央的位置,而是放在草方格的角落。”荊海洋說這片區域的年降水量是179毫米,但蒸發量在2000毫米左右,在這裡苗木的保水力非常重要。
他們通過做實驗發現栽植在角落比在正中間保水力效果好。
“苗木在角落裡,兩邊的稻草能起到一定的遮陽效果,稻草本身也具有鎖水能力,樹苗能及時獲取,而且等到稻草腐爛,也能快速成為苗木的營養。”荊海洋說在這裡治沙種樹,從初期的選苗、假植到最終栽下去到成活,每一步都不是隨隨便便做的。
“治沙時沙障稻草要求長度80公分以上,同時也看重韌度,稻草質地不能過脆,防止踩踏后斷裂,保証草方格固沙效果。種樹前就赴多地實地勘查苗木,考察苗木質量與供應能力,3月、4月把大批量苗木運抵施工現場開展假植,同步推進管道鋪設、積水坑選址,4月下旬就完成全部苗木栽植。”
荊海洋說高原施工有效工期很短,所以每一步都不能拖后腿。
好在都蘭縣察汗烏蘇河流域項目和香日德河流域項目因附近有河流,苗木的灌溉雖然吃力,但也能保証種植期間和養護期間的澆水難題。
今年的新苗只是冒出了嫩芽,但荊海洋依然驚奇的發現項目區裡有了鳥叫聲,水灘裡也有了水鳥的身影,他希望能繼續看著眼前的土地帶來更多變化。
一春一秋皆堅守
如果說高寒荒漠的生態蝶變是奇跡,那這份奇跡背后沒有捷徑、不靠天時,全靠人。
時間回到2009年以前,烏蘭縣希裡溝鎮河東村村民深受“春日風起沙打臉”的困擾,村子以東有一灣泉水,因此該地名為泉水灣。
彼時泉水灣黃沙連片、流沙肆虐,風沙直逼村落,掩埋草場、堵塞水源,村民取用的泉水需要沉澱多日才能飲用。
作為沙化重災區,2009年烏蘭縣人民政府以此地為試點,開展防風固沙工程。
站在如今郁郁蔥蔥的泉水灣,見証黃沙變綠洲的孟全菊翻出一張全是黃沙的照片:“這就是沒治理以前的樣子,一眼望不到頭的黃沙。”她又指了指遠處冒尖的一處沙丘,就是那樣寸草不生的沙漠。
烏蘭縣林業和草原局工程技術人員孟全菊說,當時烏蘭縣剛開始治沙工作,沒有現成經驗,團隊外出求學、就地摸索,不知道會治理成什麼樣。
草方格沙障有外地成熟的經驗,工作人員就去附近水域收割蘆葦、收購農戶稻草,人工裁切、人工搬運、人工壓障,以最原始的方式在流動沙丘上布設草方格沙障,一點點鎖住流沙。
但當地取用水本就困難,造林后只能靠天補水。為破解高寒干旱造林難題,當地首創柴達木沙地楊樹深栽旱作造林技術。在沙地深挖80厘米樹坑,將1.5米楊扦深栽至濕土層,依靠地下墒情保苗,全程不澆水、全靠自然存活。
在干旱沙土地帶不澆水種樹,誰都不敢保証能活。
但烏蘭縣硬是靠著一股勁兒,成為海西高寒沙地早期最具代表性的治沙創新,徹底改變“隻固沙、難成林”的困境。
近20年時間,泉水灣舊貌換新顏。成片青楊傲然挺立,檸條、沙蒿鋪滿沙坡,曾經寸草不生的流動沙丘,蛻變為草木蔥蘢的生態治理示范區域,成為柴達木高寒沙地生態修復的鮮活樣本。
翻天覆地的改變,不是一朝一夕之功,是年年栽植、年年補植、年年管護換來的成果。
孟全菊說:“我們治沙人心裡都清楚,沙地造林一年活不算活,三年活才算活。第一年看著發芽成活,第二年、第三年可能因為干旱、風沙、鼠兔危害枯死。所以我們每年春、秋季必補植,哪怕植被已經成片,也不敢鬆懈。”
於是我們在這片青綠中既能看到已有兩三米高的成年樹,也有今年剛植的、冒著嫩芽的新苗。
管護人員常年駐守306.67公頃治理區,日復一日徒步巡沙、加固沙障、修枝撫育、防控鼠兔、巡查火情。從最初幾百人集中攻堅,到常年專人值守管護,泉水灣如今有人在崗、有人巡護、有人補綠、有人堅守。
年年接力不停,換來如今的綠意盎然,孟全菊感慨萬千:“回頭看二十年前的黃沙窩,再看現在成片的林子,有時候自己都不敢相信。只要人願意守、願意干、一代代接著拼,沙漠,真的能變綠洲。”
如今的泉水灣,不再需要大規模開荒治沙,工作重心轉為精細化管護、常態化補植、生態修復提質,從“對抗風沙”走向“守護綠意”,讓我們看到了久久為功的高原治沙奇跡。
風沙不息,治沙不止。從都蘭河畔人工鏖戰鎖流沙,到高原沙地科學施策育新綠,再到烏蘭泉水灣薪火相傳、久久為功,海西治沙的每一寸青綠,都來自實干苦干、來自科學探索、來自代代堅守。“三北”工程的持續深耕,定將讓高寒戈壁不再荒蕪,讓流動沙丘穩步固牢,讓生態底色持續擦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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