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源行記丨95歲美國老人一口青海方言:“鬧永遠是湟源的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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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0日,大洋彼岸,美國密蘇裡州春田市。95歲的柏大衛坐在家中翻開畫冊《印跡》,一張1942年的丹噶爾城(今青海省湟源縣)全景上,六個孩子站在山坡上。“這個是我,那時候十幾歲。‘鬧’(我)永遠是湟源的娃。”柏大衛指著照片,用一口地道的青海湟源話在視頻對話中說。

柏大衛在丹噶爾古城留影。
屏幕另一頭,中國青海湟源。湟源縣人民醫院原院長王世康用湟源話喊了一聲:“大衛兄,手抓羊肉給你備著。”隔著屏幕,柏大衛眼眶微微發紅,聲音有些發顫:“我沒事就想念大家。”湟源縣衛生局原局長李林也湊到鏡頭前,輕輕訴說著想念:“大衛先生,十幾年沒見了,我們大家忘不了你。”
在湟源,“大鼻子”先生很有名。“美國洋人大鼻子,好吃中國的釀皮子。又調辣子又調醋,辣子抹了一鼻子……”王世康念起湟源人傳唱至今的童謠。聽罷,“大鼻子”柏大衛笑了。
一個出生在紐約的美國人,為何被湟源人編進童謠?這得從一場跨越一個世紀、兩代美國人與中國結緣的故事說起。
一
1932年,柏大衛剛滿周歲,便隨父親柏立美遠渡重洋,來到中國西北的青海湟源。柏立美1908年就已來到中國,在甘肅、青海等地生活,並在丹噶爾安下了家。

柏大衛幼年時期。
在湟源人眼中,柏立美是個“自家人”。他謙和誠懇,尊重當地民族風俗,刻苦學習漢語和藏語,利用掌握的西醫知識免費為各族民眾診治。
走進柏立美當年開設的醫館,掀開地板上的暗門,順著陡峭狹窄的木梯而下,來到地下室。頭頂是帶著斧鑿痕跡的粗壯原木大梁,四周是青磚牆壁,僅留一方狹小的氣窗透氣。新中國成立前土匪動亂時,正是在這裡,柏立美幫助了湟源無辜群眾抵御動亂。
從少年到青年的十幾年,柏大衛一直在湟源度過。這裡的一草一木,他都倍感親切。后來,柏大衛隨家人依依不舍地離開了湟源。離開湟源后,先后在香港等地生活30多年,最終定居美國密蘇裡州。

柏大衛和妹妹柏美安。
離家的日子越久,思念就越深。在美國,沒人跟他說湟源話。為了不讓鄉音褪去,他每天對著鏡子,自己跟自己說上幾遍,“不然時間長就忘了”。
二
1987年,闊別38年后,柏大衛終於重新踏上湟源的土地。記者詢問柏大衛,當年重返湟源是什麼感受。柏大衛沉默了一會,說道:“回來之前差不多40年,沒有見到故鄉,沒有見到親人。”
他找到童年伙伴秦慈哲,兩人見面都很激動。柏大衛走進自己住過的那間老屋子,眼裡全是淚水。看到當年的鄰居、朋友,看到魂牽夢縈的街巷,深埋心底的鄉愁瞬間化作了行動。
他想為家鄉做點實事。李林回憶:“他走訪多地,把目光首先投向了緊缺先進設備的醫院。”
1989年3月,他和妹妹美安用15萬港幣在香港買來一台當時縣級醫院最缺的B超檢測儀。怎麼帶回來的?沒有快遞、沒有物流,柏大衛帶著機器乘坐飛機,從香港到西安,再從西安到湟源。
從那天起,他再也沒有停下。

柏大衛與王世康部分往來信件。
王世康從1988年開始與柏大衛打交道,兩人通信數十封,成了莫逆之交。王世康在一封信中寫道:“我一生中很幸運認識了您這麼一位值得敬佩的好友,難以相信您熟悉的家鄉口音把我們從遙遠的地方拉得很近很近。”
此后的三十余年間,柏大衛往返於美國和湟源之間20多次。在寫給王世康的信中,柏大衛不止一次提到自己手頭攢下了一些錢。有一封信裡他說,自己這裡有八千多美元,“放在我這兒也沒什麼用,不如捐給醫院,用在需要的地方”。王世康說:“其實他並不富裕,每一分錢,都是他向朋友、向基金會四處募捐而來。都是從別人的口袋裡把錢拿出來,放在湟源。”
1999年,柏大衛為湟源縣醫院訂購了一台價值35萬美元的CT機。這在當年堪稱“奢侈品”。“我們很需要,但知道太貴,不好意思提。”李林說,柏大衛知道我們的想法后,有些為難,但他回去以后還是很用心地辦,“本來這筆錢是捐給別的地方的,他說服了基金會的人,最后捐給了湟源。”

2000年,柏大衛向湟源縣捐贈CT。
柏大衛跑了三趟,2000年6月,CT機運抵湟源。湟源縣人民醫院,成了當時青海省少數幾家擁有CT的縣級醫療機構。
柏大衛不是“富人”,但回報故鄉的心始終如一。CT機運抵后,柏大衛對著機器深深鞠了一躬,用最地道的湟源話說:“這個CT機要好好地給家鄉人服務。”“每次看到那張照片,心裡莫名地很激動,想流淚。他做這個事不容易,太不容易了!”湟源縣人民醫院現任院長黃炯說。
李林記得,有一回他陪著柏大衛下鄉,看了幾個鄉鎮衛生院。“那時候鄉鎮衛生院條件不好,老百姓有點毛病,得跑到縣裡甚至省城去查,路遠不說,花錢也多。柏大衛看了心裡不是滋味。”李林說,“他二話沒說,想辦法籌措了一萬美元,買了四台B超機,分給了四個鄉鎮衛生院。”
有了B超機,衛生院的醫生就能做最基本的檢查了。膽囊炎、膽結石這些常見病,在鄉裡就能查出來,發現情況不對的再往縣醫院轉。李林說,“設備雖小,但對基層來說作用很大。”
據統計,柏大衛及其家人、好友捐給湟源縣的醫療器械價值達600多萬元人民幣。設備清單上,有B超、胃鏡、心電監護儀、全自動血球計數儀、麻醉機……黃炯在視頻通話中告訴柏大衛,如今醫院門診量達到30萬人次,而湟源全縣人口不過十萬多,“這背后有您的大力付出和無私奉獻。”
連線中,記者問柏大衛:是什麼支撐著您,讓您把這件事一直做下去?
柏大衛回答:“心裡有種感覺,非做不可,因為這都是我的家人。有人說我對故鄉有很大貢獻,我說,對故鄉做的事不能當作貢獻,這是我們的義務。不做不行,這是理所當然的。”

柏大衛在丹噶爾古城留影。
在一次捐贈儀式上,柏大衛說過的一段話,至今仍被湟源人記著:“一個人一生只能有一個故鄉,我的故鄉就是湟源,你們就是我的兄弟姐妹。我為湟源縣醫院辦事,是給自家人盡本分,求你們千萬別再說‘貢獻’這兩個字了。”
三
柏大衛帶給湟源的,不只是醫療設備。
柏大衛說,自己在湟源接受了啟蒙教育,深知知識對高原孩子的意義。他多方牽線,聯系外教赴湟源開展中小學英語教師培訓。2011年,外教王德寶和王思菲來到湟源縣第一中學,一待就是好幾年,一招一式地講怎麼上課、怎麼讓學生開口。孩子們從不敢張嘴到能用英語聊天,從磕磕絆絆到流利自如。
柏立美是一位出色的攝影家,拍攝了數百幅反映當時甘、青、藏社會風貌的照片,為當地留下珍貴的歷史影像記錄。柏大衛將父親柏立美拍攝的數百張珍貴老照片陸續捐贈給湟源縣。湟源縣以這些照片為基礎,組織專家學者編纂出版《印跡》畫冊。這本畫冊被列入國家檔案文獻資料,填補了湟源縣歷史照片檔案的空白。一個美國人的鏡頭,為一座中國西部小城留住了百年記憶。
同一片土地上,還有比照片更深的印記。1927年,柏立美的首任妻子和兒子約翰在湟源因天花去世,長眠於湟源城北山坡。2016年,柏大衛的妹妹美安在加拿大去世,臨終前的遺願是,把骨灰送回湟源。家人遵囑,將骨灰帶回湟源。
連線中,記者告訴柏大衛,這些年湟源人民一直在維護這片墓地,旁邊還長了一棵樹。“這棵樹已經成為中美民間外交的一種見証,象征著湟源人民和您深厚的情誼。我們相信這棵樹會越長越好,越長越壯。”柏大衛聽了,聲音有些哽咽:“感謝湟源人民把墓園整理得這麼好。我非常感謝。”
這片山坡夏天時野花盛開,牧草長得繁茂。一家人以不同的方式,永遠安眠在湟源。
1998年,湟源縣人民政府授予柏大衛“湟源縣榮譽公民”稱號。2003年,青海省人民政府授予他“青海省榮譽公民”稱號。2013年,湟源縣舉辦首屆“最美湟源人”評選,柏大衛以高票當選第一位外籍“最美湟源人”。
以前,柏大衛每次回湟源,最惦記的就是家鄉的吃食——釀皮、酸奶、手抓羊肉。李林說:“他根本不講究,住的小招待所,不讓我們掏一分錢。”他穿著朴素,為人平和善良,和當地人交流沒有任何隔閡,“有些土話,湟源當地人都不常說了,他還在說。”

柏大衛喜歡吃湟源的酸蛋蛋(沙棘)。

柏大衛拌糌粑。
如今,95歲的柏大衛因身體原因已無法再回到湟源。他患有膀胱癌,眼睛也不太好。但每當與湟源的老朋友通電話,他那口流利的湟源話家鄉味扑面而來。
王世康曾在信裡寫道:“您在人們心中享受著真心的尊敬和貼心的信賴,湟源人民默默地在心底裡加深著深厚的情誼,並時刻有一個遙遠的祝福。”
在湟源縣人民醫院,柏大衛的故事被寫進院史。黃炯說,新員工入職,第一課就是講柏大衛的故事。醫院正在規劃建一個院史館,要把柏大衛捐贈的設備、來往的書信、老照片全部陳列出來。“不然的話,我們這一代人知道,后續的年輕人就不知道了。我們職工要是這點都做不到,對不起大衛先生。”
連線最后,記者問柏大衛:如果現在對湟源的父老鄉親說一句話,您最想說什麼?柏大衛對著鏡頭,一字一句地說:“你們大家一直存在,我永遠不會忘記。祝你們大家身體健康,萬事幸福。不要忘記我,你們永遠在我的心裡。”
從柏立美1908年踏上中國土地,到柏大衛2026年隔著屏幕“回”到湟源故鄉。兩代人,一個多世紀,跨越太平洋的鄉愁從未中斷。

柏大衛在湟源農村的留影。
一個人一生只能有一個故鄉。對柏大衛來說,這個故鄉在青藏高原東麓、湟水河源頭。童謠還在唱,故事還在講。那個“美國洋人大鼻子”,已經被湟源人永遠留在了心裡。
策劃:龔仕建
統籌:喬棟
記者:龔仕建 喬棟 江萌
視頻:楊啟紅
人民日報社青海分社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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